第0585章 月满发报机前泪落衣襟

    第0585章 月满发报机前泪落衣襟 (第3/3页)

漆是上好的苏州漆,朱红底,金字,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。三年前,他带着陈明月从高雄逃到这里,身无长物,连发报机都是“老渔夫”的继任者“青松”重新配的零件。如今,这间小小的颜料行,既是掩护,也是牢笼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融入了大稻埕早起的人流。

    海关大楼在基隆河畔,是一栋日据时期留下的红砖建筑。林默涵走进周主任办公室时,那位胖主任正端着紫砂壶,对着窗户呵气。

    “陈老板,中秋快乐啊!”周主任转过身,脸上的肉堆出笑,“怎么,颜料生意不好做,脸色这么差?”

    “别提了,周主任。”林默涵苦笑,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铁观音,“昨晚被炮仗吵得没睡好。这盒茶是刚到的‘铁观音’,您尝尝。”

    周主任接过茶,掂了掂,眉开眼笑:“哎呀,陈老板太客气了。退税的事,我催过下面人了,这周准给你办下来。”

    两人寒暄几句,林默涵顺势问起海关最近的严查动向。周主任压低声音:“老弟,最近风声紧啊。军情局那帮人像疯了一样,天天来查进出口单据,说是要抓什么‘海燕’。嘿,你说这代号,还真当自己是鸟呢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海燕?是**特务?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!”周主任凑近了些,茶叶的湿气喷在他脸上,“听说这人厉害得很,能把情报藏在茶道里,还能用发报机发报……哎呀,我瞎说什么,陈老板是正当商人,听这些晦气。”

    “周主任见多识广,我听着新鲜呢。”林默涵笑着递烟,“这‘海燕’要是真这么神,怎么还没抓到?”

    “嗨,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。”周主任点上烟,眯起眼,“魏处长说了,宁可错杀三千,不可放过一个。最近连美军顾问团的通讯都要查,说是怕被**渗透。陈老板你跟美军那边有生意往来,可要小心点,别让人抓了把柄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周主任提点。”林默涵心头一沉。魏正宏连美军顾问团都查,说明他的网已经撒得极广,自己昨晚那声错码,很可能已经落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从海关出来,林默涵没有直接回颜料行,而是绕道去了趟迪化街的药材行。他在那里买了一斤当归,又买了一包黄芪,装作给家里炖汤。实际上,当归的根茎里,藏着一张微缩胶卷——那是江一苇前天晚上在西门町电影院门口,借着递烟的功夫塞给他的。

    胶卷上是“台风计划”最终方案的补充页:海军陆战队两个加强营的登舰时间表。

    林默涵把药材包塞进公文包,走在回家的路上,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。

    昨晚的错码,今早周主任的闲话,江一苇的胶卷,还有陈明月那句“魏正宏的失眠药今夜若没按时吃”……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。

    他回到颜料行后院时,陈明月正坐在竹凳上晒月亮。不,是晒太阳。中秋的太阳白花花的,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。

    “苏姐回来了。”她看见他,轻声说,“在阁楼等你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点点头,拎着药材包上楼。

    苏曼卿坐在留声机旁,手里转着一枚咖啡勺。她比三年前瘦了许多,眼角的皱纹深了,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海燕同志。”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基隆那边出事了。老赵的坟被挖了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手一抖,药材包掉在地上,当归滚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魏正宏的人。”苏曼卿的咖啡勺“叮”地敲在留声机壳上,“他们没找到什么,但放了话,说‘海燕’不现身,就继续挖。老赵的家人已经被带到台北来‘协助调查’了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弯腰去捡当归,手指却有些抖。老赵,那个在爱河码头用身体替他挡子弹的老赵,那个嚼碎情报咽下去的老赵……

    “魏正宏在钓鱼。”他直起身,声音沙哑,“他知道我重情义,一定会去探老赵的坟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不能去。”苏曼卿盯着他,“江一苇让我带话,胶卷里的登舰时间表是真的,但花莲外海的观测哨坐标,是魏正宏故意放出来的诱饵。他算准了你会去核实坐标,然后在那里等你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闭上眼。他仿佛看见魏正宏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《孙子兵法》,手里转着安眠药瓶,嘴角挂着阴冷的笑。

    “他失眠加重了。”林默涵忽然说,“昨晚的药量,是两片。”

    苏曼卿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猜的。”林默涵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根铜丝天线上,“一个疯子,如果连觉都睡不着,他会做出更疯狂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看着大稻埕的屋顶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,仿佛看见女儿晓棠站在那片光里,冲他笑。

    “告诉江一苇,胶卷我收到了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“陈文彬”的温吞笑意,“告诉苏姐,咖啡馆的‘雨前龙井’我今晚要订一桌,请海关的周主任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用茶道?”陈明月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。

    “魏正宏不是喜欢茶道吗?”林默涵笑了笑,“那我就给他泡一壶大的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桌边,摊开电报纸,拿起铅笔。这一次,他的手指稳如磐石。

    “晓棠,”他在心里默念,“爸爸的仗,快打完了。”

    (第五八五章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