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沙漠的风变了(下)
第367章 沙漠的风变了(下) (第3/3页)
少校的声音带着怒意,「大敌当前,内部先起冲突,成何体统?!
巴希尔上尉,马吉德上尉,关禁闭24小时,写检查!
其他人,立刻解散回各自房间!再让我看到一次,全部军法处置!」
他的处理快速而粗暴,明显带着息事宁人、尤其是不想进一步得罪哈达尔族军官的倾向。
巴希尔被同伴拉着,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死死盯着被扶起来的、鼻青脸肿却眼神得意的马吉德。
上校的训话里,满是「纪律」、「团结」、「大局」,却对引发冲突的根源——那份赤裸裸的歧视和猜忌,只字不提。
这种「公正」的处理,比马吉德的挑衅更让贝都因军官们感到心寒和愤怒。
……
而就在军官宿舍发生冲突的同一时间,距离不远的旅部指挥官专属小楼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窗帘紧闭,挡住了外面的探照灯光和沙漠的夜色。
第一旅的旅长,赛义夫·本·紮耶德·阿尔·纳哈扬王子,独自一人坐在宽敞却淩乱的办公室里。
他没有穿军装,只套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睡袍。
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,浓烈的酒精气味混合着雪茄的余味,弥漫在空气里。
赛义夫王子年纪不算大,四十出头,是MBZ的远房堂弟。
他能坐上第一旅旅长的位置,靠的自然是纳哈扬家族的身份,而非什麽过人的军事才能。
他更喜欢在阿布达比的社交场里挥霍,而不是待在这荒凉的沙漠军营。
此刻,他手里还攥着半瓶酒,眼神涣散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一份绝密级评估报告。
那是下午刚从联邦国防部情报分析处送来的。
关於「阿治曼旅战斗力评估及潜在冲突推演」。
报告里的结论,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试图用酒精麻痹的神经:
「……综合阿治曼旅近期在北部四国快速部署、维持秩序的表现,以及其部队构成(以阿治曼部落及贝都因战士为主,凝聚力极强)、训练水平(疑似接受外部高标准训练,详见附件C)、装备更新速度等因素……
初步评估,在半岛局部陆战环境下,我第一旅若与阿治曼旅爆发正面冲突,胜算……不容乐观。」
「尤其是士兵战斗意志层面。
阿治曼旅官兵对其『阿米德』瓦立德·本·哈立德亲王的个人效忠及部落荣誉感,可能形成远超普通联邦军队的顽强战斗力。
而我方部队内部存在显着的族群隔阂与待遇不公问题,战端一开,士气与稳定性存疑……」
「历史类比参考: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,阿治曼部落武装曾多次在与巴尼·亚斯部落的冲突中,於兵力劣势情况下均可取得战场压倒性优势,其悍勇与韧性有详细记载……」
「不容乐观」……
「胜算存疑」……
赛义夫王子猛地灌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,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
他不是纯粹的草包。
家族的历史,他是知道的。
小时候听祖父讲过,阿布达比的先辈们为了征服或降服周边部落,流过多少血。
阿治曼部落,从来都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。
他们人少,地穷,但极其团结,悍不畏死。
当年如果不是英国人介入和现代武器的差距……
他的目光死死盯在「阿治曼部落」、「凝聚力极强」、「个人效忠」、「历史类比」这些词组上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祖父酒後唏嘘的故事:百年前,巴尼·亚斯部落的武装,如何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,被小股阿治曼战士利用沙丘地形打得丢盔弃甲。
而现在,他们有了一个更有钱、更狠、更懂得收买人心的领袖。
瓦立德那个该死的沙特疯子,把原本散沙一样的阿治曼部落和贝都因人,用那套「部落荣光」的鬼话,再加上金钱、福利,生生捏合成了一把锋利的刀。
这把刀,现在就在北边,隔着几百公里的沙漠,冷冷地对着阿布达比。
他又仿佛看到了现代背景下,那些高呼着「为了阿米德!」口号的狂热战士,像沙漠风暴一样席卷而来,而他的第一旅,那些怨声载道的贝都因士兵、那些待价而沽的外籍佣兵,会不会一触即溃?
而他自己,赛义夫·纳哈扬,阿联联邦第一旅的旅长,手下这支号称「精锐」的部队……
内部其实是一盘散沙。
贝都因士兵心怀怨愤,外籍士兵只认钱,哈达尔族军官眼高於顶,贝都因军官憋着一肚子火。
刚才副官小心翼翼汇报的军官宿舍斗殴事件,只是冰山一角。
这样的部队,去打阿治曼旅?
赛义夫王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。
他又灌了一口酒,把空瓶子狠狠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知道,一旦MBZ殿下真的下定决心,命令传来,他别无选择,必须带着这支离心离德的部队北上。
他也知道,那很可能是一条……不归路。
但他也只能上。
不是为了阿联联邦,不是为了纳哈扬家族的荣耀。
而是为了他赛义夫王子自己的项上人头,也是为了那每年准时打入帐户的、丰厚的王室津贴和分红。
「真主啊……」
他瘫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,望着天花板精致的水晶吊灯,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,
「为什麽偏偏是我……为什麽偏偏是这个时候……」
窗外,沙漠的风永不停歇。
呼啸着掠过军营的围墙,卷起沙尘,模糊了远方的星光,也掩盖了这栋小楼里一个王子的颓丧与哀鸣。
在这片古老而沉默的沙海上,一些坚固的东西正在风化,而一些危险的种子,正随着夜风,悄然播撒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