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0章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黄连

    第0620章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黄连 (第3/3页)

摇头。

    “炉在人在,炉亡人亡。”顾青灯微微一笑,“我的炉子早就被夜沧澜毁了。我跪在这里不是活着,是在等。等一个能帮我收尸的人。你们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得太猛,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团。楼望和上前想扶她,却被她挥手挡开了。然后她咳出了一大口血,乌黑的血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
    秦九真的脸色变了。“她中了毒。是慢性毒,至少有三个月了。”

    顾青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夜沧澜走之前给我灌了一碗药。他说这不是毒药,是‘续命汤’,能让我多活几年,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。我从跪着走变成爬着走,又从爬着走变成连爬都爬不动。这个药让我死得很慢,慢到每一天每一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一件件地烂掉。”

    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蛇蝎,是人心。夜沧澜不杀她,不是因为仁慈。他要她活着,活着感受每一个器官慢慢死去的过程,然后把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,当做他对玉族守炉人的最后一份“礼物”。

    楼望和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右眼里,那滴金红色的母液在微微震颤。池玉瑶的记忆再次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他看见了四十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被玉族长老领进昆仑玉墟,跪在灼热熔洞门口磕了三个头。他看见她一天天长大,一天天沉默,从能歌善舞的少女变成了一尊活着的石像。他看见她每天对着玉髓池说话,跟池子里的倒影聊天,把所有的孤独都煮成水泡饭咽进肚子里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右眼的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顾青灯如释重负地笑了。那个笑容在这张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上,显得格外干净。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指向东面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,“第四炉在那座山山顶的老松树下……树下有个石龛,坟就在石龛后面。记住……一定要在子时三刻开坟。其他时辰,坟里的东西会碎。”

    话说完,她的手慢慢垂下来,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巨石上。她的嘴唇还在翕动,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但楼望和看懂了她的口型——

    谢谢。

    沈清鸢解下弥勒玉佛,放在她掌心。玉佛的金光温柔地笼罩着她,像一条毯子,盖在这个在白山黑水间跪了四十年的女人身上。弥勒佛还是那个弥勒佛,笑看世间炎凉,不悲不喜;可沈清鸢第一次觉得,佛面的笑容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更深的慈悲——它看得见这世间每一粒尘埃的苦,却从不因此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秦九真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下一半放在她身边。他知道她不会再有力气拿起这块干粮了,但他还是放了。这是他这个老江湖能给予的最后一分尊重。

    楼望和站起身,握紧了手里那块刻着“池”字的玉牌。池玉瑶的玉牌,他要替她埋进师兄的坟里。顾青灯的,他还没来得及问她的信物上刻的什么字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在子时之前赶到那座山顶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点了点头,从地上捧起弥勒玉佛。秦九真擦干了刀锋上那层邪气凝成的霜,重新握在手里。三个人转身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顾青灯靠在巨石上的身体已经不再动了。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那是四十年来最轻松的一个表情。弥勒玉佛的金光在她掌心渐渐暗下去,像一盏终于熬干了油的灯。

    一阵山风吹过来,吹起她满头的白发,像飘了一场无声的雪。

    这座山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。只有一条重新安静下来的暗河,碎掉的石碗,还有一只落在她肩头不肯走的蝴蝶。

    秦九真走在最后面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那只蝴蝶从顾青灯的肩头飞起来,绕着那棵枯死的松树转了三圈,然后向更高的山上飞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沈清鸢问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秦九真收回目光,大步跟上队伍。这个手上沾过血、见过无数生死的汉子,此刻眼眶有点发涩。“山风太大了,吹得眼睛疼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没有回头。他一直看着前方那座云雾缭绕的山,右眼里的金红光芒在暮色中忽明忽暗,像一盏被人提着走的灯笼。他的口袋里装着池玉瑶的玉牌,脑子里还回荡着顾青灯最后那三个无声的字。

    谢谢。

    她跪了四十年,等了四十年,最后说谢谢。这就叫活着。

    人这一生,总会遇到一些让你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事情。有的人扛不住,倒下了;有的人扛住了,继续走。

    楼望和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。他只知道,今晚子时三刻,他要在山顶的老松树下,替两个女人合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