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7章 绣针初探意难平
第0617章 绣针初探意难平 (第3/3页)
家。如今这幅绣品挂在齐氏洋行的走廊里,挂在一个和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的地盘上,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,像绣花针穿过丝绸的那一瞬间——看着是轻轻一扎,实际上已经在经纬之间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。
她快步走下楼,走出洋行大门的时候,差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。
那个人退后一步,两人同时抬头,同时愣住了。
莹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毛线开衫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她看见贝贝从洋行里走出来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两个姑娘面对面站在齐氏洋行门口的台阶上,春日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枝杈间洒下来,落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有人差点撞上了电线杆子。
“你——”莹莹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是姐姐。”
这不是一个问句。贝贝看着她,发现她比自己矮了半寸,眼眶红红的,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珠,显然是来之前哭过了。
“莹莹。”贝贝叫了她的名字。
莹莹手里的食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盖子滚开了,里面的桂花糕滚落出来,碎了一地。她扑上来抱住了贝贝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身体抖得厉害。
“姐姐,姐姐——”她一遍一遍地叫着,声音闷在贝贝的肩膀里,“我找了你好久。我知道你在沪上,我不敢来见你,我怕你怪我。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,我却在沪上安安稳稳地活着。我对不起你——”
贝贝僵在那里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她在水乡见过无数种场面——鱼翻了船、人打群架、孩子掉河里——都能镇定处理。可面对一个抱着她哭的、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,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试着伸手拍了拍莹莹的背,拍到第三下的时候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你别哭。”她说,声音粗粗的,和她手里的绣花针完全是两种质感,“你哭什么。我又没怪你。”
莹莹哭得更厉害了。
齐啸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洋行门口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台阶上抱在一起的两姐妹,没有走过去。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把两个姑娘的影子投在石阶上,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,像一只完整的凤凰。
那个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个决定他没有对任何人说,甚至没有对自己说。他只是默默地把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半块玉佩的边缘,温润而坚硬。
贝贝扶着莹莹在台阶上坐下来。莹莹止住了哭,用袖子擦着眼睛,鼻尖红红的。贝贝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,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。
“你绣的真好看。”莹莹摸着手帕上的荷花,“比我的好多了。妈教我的时候我老偷懒,针脚扎得跟蜈蚣爬似的。”
“妈?”贝贝重复了一遍这个字。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带着一种陌生的滋味。
“我们的妈。”莹莹握住她的手,“她身体不太好,这些年吃了很多苦。但她一直在找你。我们家以前的管家福伯——他每年都派人去江南打听,打听有没有一个戴着半块凤凰玉佩的姑娘。”
贝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看着那枚顶针的印痕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我也有妈。太湖边的阿珍妈。她把我从码头捡回去,给我喂米汤,教我绣花。她是我妈。”
“那就两个妈。”莹莹说,语气执拗而认真,“我分你一个,你也分我一个。咱们俩都不亏。”
贝贝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。她伸手把莹莹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自然而轻柔,像是在绣一根极细的丝线。
齐啸云在远处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感觉。他认识莹莹十八年,见过她笑,见过她哭,见过她生病时虚弱的样子,见过她生气时咬着嘴唇不说话的倔强。可他从来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——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姑娘面前,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,毫无保留地把所有防备都卸了下来。
这是血缘。
而他忽然意识到,这两姐妹相认之后,他和莹莹之间的那桩婚约,将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如果莫家的亲生女儿回来了,那么当年定下的“莫家千金”究竟指的是谁?
他甩了甩头,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眼下有更重要的事——赵坤,那个十八年前把莫家推进火坑的人,现在还稳坐在沪上军政衙门里,手握着足以碾碎他们所有人的权力。
莹莹站起来,拉着贝贝的手,回过头看着齐啸云,眼睛还红着,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。
“啸云哥,”她说,“乳娘今天答应开口了。”
齐啸云的神色骤然一凛:“她肯说出当年是谁指使的了?”
“她只说了一个条件——要我们保她儿子的命。”莹莹的声音沉下来,“她儿子在赵坤手下当差,知道的事太多了。赵坤最近在清理旧人,她怕她儿子被灭口。”
春风穿过梧桐树的新叶,哗啦啦地响了一阵。齐啸云走下台阶,弯腰把地上摔碎的桂花糕和食盒捡起来,放在台阶边上。
“那就保。”他说,“既然她手里有我们想要的,那我们就给她想要的。”
贝贝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她看了一眼齐啸云,又看了一眼莹莹,目光在两个青梅竹马的故人之间转了一圈,然后收回视线,落在远处苏州河上正在升起的晨雾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带我去见乳娘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太湖无风时的水面。但握着她手的莹莹能感觉到,那只手的指尖,在微微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