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心魔、特权与腐败
第289章 心魔、特权与腐败 (第3/3页)
、中轴对称、前朝後寝之制。
原有官署四面均为民居,无连片之地,不能合乎礼制,人多眼杂,也不便防备奸细。
我司已上报预算,定会给百姓充足的迁置银两,并在城内给他们划分新地,以重建家室。」
林浅看向叶益蕃。
叶益蕃道:「按礼制讲,确该如此,既然广州是未来根本之地,就该有新气象。」
郑芝龙道:「舵公,政务厅算过了,受影响的几处坊市加起来,不过千余户,总计不到七千人,对这麽大广州城来说,并无太大影响。」
叶益蕃凑近小声道:「舵公,现在咱们府衙杂乱些无妨,但一旦称王建制,就要遵循礼制,该有的排场不能少。」
林浅又看向其余大员,大多是一样的说辞。
林浅并未反驳,而是踱步到桌前坐下,然後道:「诸位,一起坐吧。」
坐下後,下人端上来茗茶,镇海楼中暖风习习,花香和茶香混杂,令人心神愉悦,不过大家知道林浅有话要说,全都凝神以待。
林浅用杯盖拨弄茶叶,思量着该如何开口。
令他忧心的,不是征地建府衙这事本身,以今日南澳的财政情况以及行政效率,百姓应当能得到妥善安置。
之前建立广澳路、汀月路也大量占用了耕地、民宅,也没出现激烈矛盾。
但是为所谓的礼制、排场而令百姓搬迁,这是第一次。
林浅担心,未来这样的事情还会有无数次,他的出行要有定数车马随从,饭菜要有一定数量,处处讲排场、礼仪,上行下效之下,大明朝腐朽、奢靡、攀比的风气,很快就会在南澳重演。
历史上,太平天国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。
洪秀全入南京後,次月就拆毁明故宫和数千间民宅,修建天王府,规制比紫禁城还高,出行要坐六十四抬大轿,王冠、龙袍、纽扣乃至夜壶都是黄金打造,其余仪仗无不超越清朝皇帝。
上行下效之下,东王、北王、燕王生活无不奢靡,等级森严、礼仪复杂、规矩繁多,整个统治阶层大搞特权,迅速堕落,再也无力进取。
从定都南京到天京事变、元气大伤用了多久?
短短三年。
生於忧患,死於安乐,言犹在耳,林浅绝不敢犯这种大错。
恰巧这时,有名亲卫从楼下上来,递给林浅一份公文:「舵公,辽东前线塘报。」
这事重要,林浅立马接过,仔细看过之後,露出一丝笑意,白清做事越发妥帖了。
想出利用毛文龙心魔的点子,也颇有他的风范。
毛文龙此人功过如何暂且不论,现阶段能兵不血刃收复皮岛,从政治上来说是最好的。
在林浅看来,毛文龙这人就是典型的明末边境军阀,甚至在众多军阀中,属於稍好一档的。
他拥兵自重,占地为王的心思有,但绝不可能投降建奴,与之联合作战,不必担心他临阵倒戈。
况且进攻镇江,舰队是炮火支援,毛文龙率部众冲阵,也没有倒戈的余地。
於是林浅在公文上写了个「准」字,想了想又加了一段话,叮嘱要看紧毛文龙的那些义子养孙,毛文龙若在,能镇住这些人,他若出事,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还要看紧李朝,必要时可以攻陷江华岛,逼李朝就范。
写好後,林浅将公文交还亲卫。
鹰船就在广州港口里等着,军情紧急,必须立刻回信。
亲卫走後,林浅复述了公文内容,众人听到前线大获全胜,都觉兴奋。
让众人庆祝片刻後,林浅道:「按说毛文龙上岛十年,与皮岛军民相处时间远多於我,为何岛上一见何字大旗,便不再听从毛文龙号令?」
有人拍了两句马屁,林浅没有回应。
郑芝龙道:「岛上生活困苦,百姓缺食少穿,想来是期盼舵公带他们脱离苦海。」
叶益蕃摇摇头道:「舵公初登南澳岛时,岛民连窝棚都住不上,必须日夜不休加盖房屋,以免冬天冻死人,要说困苦,那时岛民未必比皮岛好上多少,却没有一人会走。
天启元年,舵公救辽民上皮岛时,岛上一穷二白,没有屋舍,没有田亩,也没听闻谁耐不住困苦,要逃回辽东的。」
林浅颔首道:「没错。还有天启三年,复州之战前夕,我曾登岛看望过皮岛军民,那时百姓比现在好的也有限。
可皮岛百姓都是辽人,都想离家近些,期待着有朝一日,毛文龙带他们打回家去,所以没有一人说要跟我走。
毛文龙到底做错什麽,酿成如今局面?」
林浅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孔,沉默片刻,自答道:「腐败和特权。
毛文龙和他的手下不蠢,开始时,可能只是多分一碗饭,多添一尺布,後来发展到多给一亩田,多发二十两军饷。
等到毛文龙意识到百姓已心生不满,他就愈发离不开手下,只能愈发纵容,特权贪腐越来越重,百姓愈加离心离德,终至今日局面。
皮岛如此,大明如此。我们不引以为监,南澳亦将如此。」
镇海楼上沉默下来,只有穿楼而过的微微风声。
林浅语重心长地说道:「大明洪武皇帝,起於微末,能北驱鞑虏,恢复中华,靠的不是敬天法祖,也不是礼制排场,更不是强悍军力,而是一颗救民於水火的初心。
即便在他登基後,日常饮食也极简朴,修建金陵皇宫时,他曾要求但求安固,不事华丽」,一应装饰全部从简,宫中空地全开辟为菜园。
部下相劝,洪武皇帝说所谓俭约,非身先之,何以率下?」,自此打下大明国祚基础。
可惜好景不长,永乐皇帝发动靖难之役,迁都京师,虽有天子守国门」的美名,可兴建皇宫,也劳民伤财,损耗甚巨。
仅采木、运石、营建三个环节,就死伤民夫无数,耗光了两朝家底,高壮丽远超祖制。
又以特权在京师强征土地,不给补偿,甚至有百姓被三四次强迁,寒冬酷暑,呼嚎哭叫,无立身之所。
以一座皇宫,开大明特权、奢靡、攀比风气之先河,而後历代朱家皇帝愈演愈烈,终有今日大明人心尽失、烽烟四起的惨状。
反观南澳发展至今,虽然铺路搭桥,大兴土木,可没有一处是为骄奢享受而建。
如今,根本之地迁至广州,却要拆毁民宅千余栋,眼瞅着要重蹈永乐皇帝覆辙,这不行。
即便银子补偿到位,也是对生产力的严重耗损和浪费。
假如礼制当真不可违,那就从我府邸的占地裁剪,把院落、厢房、门厅通通除去,把土地节省下来,留给百姓。
如果还不够,那这广州,咱们不来也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