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6章 陈桥决战(下)

    第566章 陈桥决战(下) (第3/3页)

如何。

    可惜,杨业鏖战整日,赵匡胤却是生力。

    胜负终究没有绝对的公平。

    既如此,就算由他再接战赵匡胤又能如何呢?

    萧弈转头,看了一眼身後高扬的龙旗,微微一叹,忽将长枪往地上一插。

    「嗡。」

    枪杆发颤,如龙吟一般。

    他冲下去是一员猛将,立在旗下,才是三军的魂。

    这一身武力,一流也好,二流也罢,放下吧。

    再看战场,那顶尖的两人已战到了四十合。

    杨业一枪虚刺,忽地变招,枪尾重重捣向赵匡胤的战马。赵匡胤临危不乱,竟借着马立之势,一棍自上劈下。

    杨业横枪去架。

    「嘭!」

    巨力压下,杨业胯下战马悲嘶一声,双膝跪倒。

    他弃马落地,挺枪欲再战。

    内殿直却终於涌上前,缠住杨业。

    趁此时机,赵匡胤纵马,如离弦之箭,直取冈顶。

    「我要的不是赢你,而是赢萧弈!」

    「内殿直,随我取贼旗!」

    「杀!」

    随着这一声大喝,人如虎,马如龙,向着冈顶,发起了决死冲锋。

    冈顶,两百护卫齐齐列阵,将萧弈护在其中。

    最後六十余步了。

    萧弈看了一眼身旁的长枪,不远处,战马也激动地刨着蹄子。

    他却强压住了心中战意。

    逞一己之勇武已无意义,他亦不愿教赵匡胤陷於无名之辈。

    「弓。」

    伸手,接过了一张硬弓。

    弓一直用油衣层层裹着,可方才大雨滂沱,油衣终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潮气,牛筋绞成的弓弦吸了水,绷在弓臂上,已不复平日的刚硬。

    萧弈扣了扣弦,眉头都没皱一下,抽出一支羽箭,搭弓,引满。

    目光落处,能看到赵匡胤的盘龙棍上滴着血,身後的内殿直发出激动的嚎叫。

    「杀!」

    松弦。

    「嗡。」

    弓弦声发闷,箭势比平日慢了两分。

    赵匡胤不愧是百战宿将,冲阵之中,眼角余光瞥见箭来,盘龙棍头也不抬地一格。

    羽箭被棍身磕飞,斜斜插进泥里。

    马势甚至没有稍停,棍锋直指萧弈,吼声如雷。

    「杀!」

    冈顶,二十具床弩也已揭开油衣,随着令旗齐齐调转,对准了坡道上冲来的内殿直骑士。

    「放!」

    「嗖嗖嗖。」

    呼啸声起。

    二十支粗如长矛的弩箭破空而下。

    坡道上,内殿直的甲胄终於挡不住,十数人被钉穿,飞在半空,重重摔下。

    空马余势不衰,往两旁跑去。

    赵匡胤身旁空了许多,他却还在。

    弩箭离槽的刹那,他就已伏低了身子,盘龙棍舞成一团光影,格开了一支直奔面门的重箭。

    萧弈不急不缓,搭上了第二支箭。

    「嗡。」

    箭离弦。

    这一箭,萧弈有十足的把握射下赵匡胤。

    然而,赵匡胤拧腰、沉肩、盘龙棍横封,三个动作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棍身再度擦中箭杆,箭镞被带得一偏。

    「萧弈!受死!」

    第二轮床弩射出。

    巨箭呼啸,掠向单薄的人墙,终於有内殿直退了。余者被重箭贯穿,钉死。

    赵匡胤身旁还剩不到二十人。

    只剩三十步了。

    萧弈能看到赵匡胤眼神里的笃定,至此,竟没有悲壮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激动。

    唯笃定、自信。

    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,正是赵匡胤。

    萧弈同样平静。

    第三箭,他箭尖压低三寸,人能挡箭,马不能,赵匡胤护得住自己,护不住胯下战马。

    「嗖。」

    一箭贯出,赵匡胤格档不及。

    骏马悲嘶,栽倒。

    赵匡胤魁梧的身躯顺坡向前翻倒,就势一个翻滚卸力,在马倒的一瞬,双脚离蹬,整个人凌空跃出。

    马屍轰然砸地,也成了他最後一级台阶。

    他落地,踉跄半步,立刻稳住,拔腿便冲。

    只见他盔甲残破,肩头、肋下、大腿,数不清的刀口箭创,血顺着甲片往下淌,在脚下拖出一串红印。

    「殿帅!」

    他身後仅存的十几骑内殿直忽地齐声暴喝,不约而同踢马前冲,迎着冈顶枪阵用自己与战马的身躯,死死堵住两侧合围而上的河东长枪。

    「杀!」

    「杀!」

    「富贵自取!」

    怒吼声中,十余骑内殿直结阵,冲锋。

    他们确实悍勇,策马前冲,挡在赵匡胤面前,结成一道铁甲之墙,向萧弈冲来。

    萧弈身边的将领、守卫们纷纷惊呼,弩手却已来不及装填第三轮弩箭。

    张崇训率最後的河东兵迎上去,硬生生挡住这些甲士。

    「殿帅!你走!」

    「我等自取萧贼!殿帅走啊!」

    萧弈搭上第四只箭,拉长呼吸,吐纳。

    受潮的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    目光看向内殿直甲士之间的缝隙。

    忽然。

    他看到人影一动。

    赵匡胤没有逃,而是孤注一掷,一往无前,从内殿直的马後掠过,跃起,猛虎扑兔。

    距离不到十步。

    盘龙棍拖着。

    萧弈目光落处,赵匡胤浑身是血,甲叶残破,肩、肋、腿,数不清的伤口,一双眼睛却平静得近乎慈悲。

    慈悲得就像这一棍是劈向五代百姓头上的一座山。

    盘龙棍高高举过头顶,带着全身的力气与最後的赌注,劈落。

    「虎铁棍破风。

    同时,萧弈手指一松。

    弓弦上的湿气被震颤,溅到了他的脸颊。

    刹那间,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峻砦山顶的后羿庙。

    十日并出,焦土千里,苍生如在炉鼎,后羿射日,天地始安。

    天下亦如此,一个接一个的烈日灼烧,烧得千里无鸡鸣,白骨露於野,至今仍悬着两个最烈的太阳。

    万民苦烈日久矣。

    那就,只剩一个。

    「噗。」

    十步之内,重箭快得连破风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赵匡胤的盘龙棍还在半空,重箭已破开了他的肩甲。

    他拼尽全力拧身,棍势回收去封,终究慢了半分,箭镞透体而入,贯甲而出。

    那如龙似虎般高高跃起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。

    像一只被射穿翅膀的苍鹰,又像一轮被箭矢咬中的烈日。

    前冲的千钧之势被这一箭硬生生拖住,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後摔,重重掼在冈顶的泥地里,轰然一声。

    泥水溅起半人高。

    盘龙棍脱手飞出,滚出老远。

    「铛!」

    天地间,仿佛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萧弈仿佛看到了上古时期,后羿一箭射落烈日。

    冈顶上,寥寥几个还在厮杀的内殿直停下动作,愣愣看向那个倒地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噗噗噗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河东军的长枪没有停,将内殿直甲士无情地挑落。

    那杆一路被擎到冈顶的「殿前都点检」大旗,晃了两晃,倒下。

    忽然,旗杆被一只沾满血的手死死撑住。

    竟还是赵匡胤。

    他的盘龙棍已经丢了,右手无力地垂着,浑身是伤,犹挣扎而起,探出左手,撑住旗杆。

    「噗。」

    张崇训不敢托大,径直一槊捅在赵匡胤腿下。

    赵匡胤单膝摔在地上,犹高举旗杆。

    「殿前军,没败!」

    数十杆长枪刺出。

    「拿活口。」

    长枪齐齐停下,转刺为砸,狠狠砸在赵匡胤的背上。

    萧弈放下弓,看着那个跪在血泥里、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。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隔着十步血泥,撞在一处。

    赵匡胤仰头看他,肩上重箭随着喘息微微颤动,张了张口,一口血喷出,仰面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殿前军的大旗,终於在万千目光里倾倒。

    冈顶最高处,龙旗未动,在雨後晴空里「哗」地扯到绷直,盘龙张牙舞爪。

    冈下,双方兵士同时望见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「万岁!」

    「万岁!」

    河东军震天的欢呼响起。

    将士们此前就感受到了取胜不远,可心弦却被赵匡胤的铁骑紧紧扯着,到此时才终於享受到胜的喜悦。

    「万胜!」

    「万胜!」

    不可一世的禁军、殿前军终於服输。

    只见成片成片的战旗倒下,曾经跋扈的士卒一个个接连跪到在地,举械受降。

    战报一封封传来,连信使都扬眉吐气。

    「报!」

    「敌西翼铁骑军大溃,潘美收拢残部欲退陈桥驿,被细猴截断归路,请降!」

    「中军报捷!韩重贇被擒!」

    「报!东翼王审琦解甲下马,全军就抚!」

    「启禀陛下,李处耘困於沟岸,三次突围不得,弃兵请降!称自知罪不可赦,请全余部性命!」

    「报,韩令坤中槊就缚!」

    「陛下,贼将王彦昇力战不降,已毙於乱矛之下!」

    更南边,有快马狂奔而来,马上的骑士不及下马背,已远远呼喊道:「捷报!」

    「敌後路慕容延钊素服出降,献陈桥驿粮草辎重!」

    「胜!」

    「胜!」

    残阳终於破开云层,照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场从辰时战到酉时末刻的战事,终於落下了帷幕。

    萧弈站在风中,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气,放眼看去,十余里战场,伏屍相枕,断旗如麻。

    龙捷、虎捷、控鹤、铁骑、内殿直等四万余禁军,诸方大将如张令铎、韩重贇、潘美、王审琦、马仁瑀、李处耘、韩令坤、慕容延钊,死者横屍、生者就缚。

    这些天下最骄悍的兵将,连同他们骨子里的蛮气,终是被狠狠砸进了这片泥泞里。

    他又想到了李昉说的那个故事。

    七十五年前,上源驿的大火被雨水浇灭,李克用逃出生天与朱温不死不休,兵戈由此而始。

    其实这不是深层原因,上源驿也未必是陈桥驿,可这种宿命说辞代表的是人们终结乱世的殷切希望。

    今日陈桥驿也是一场大雨,一场大战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龙旗如火。

    冈下,降卒跪成一片又一片。

    萧弈望着唯一的一轮残阳缓缓坠入西山,轻声喃喃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由此而终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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