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571章 豪强恃势阻新章,孤吏擎旌踏血霜

    第一卷 第571章 豪强恃势阻新章,孤吏擎旌踏血霜 (第3/3页)

    憋屈。

    不止今日憋屈,这一年,他罗正活得像个笑话!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一个武城县的主儿!“

    罗正双目血红,猛地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,金印在月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嘶哑,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雷霆,炸得整条长街都在震颤:

    “血衣侯令在此!抗命者,杀!!!“

    身后三十五名士卒,早已憋了一路的血气,此刻被这一声“杀“字彻底点燃。

    那名刀疤老卒第一个怒吼出声,挺着生锈的长戈便冲了上去,三十五道身影如同三十五头出闸的疯虎,踩着杂乱的脚步,带着破铜烂铁碰撞的铿锵声,直扑县库大门!

    崔禄大惊失色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:“你们……你们真敢?!

    来人!给我拦下!“

    他身后那十几个家族子弟倒也有一股子血勇,平日里仗着崔家的势横行惯了。

    此刻举起水火棍、短刀便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两拨人瞬间撞在一起,棍棒与戈矛交击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私兵挺着短刀刺向刀疤老卒,老卒不闪不避,用胸膛硬接这一刀,任由刀刃没入肩头,反手一戈便砸碎了对方的脑壳,红白之物溅在县库的门板上。

    “罗正!“

    崔禄躲在人后,脸色惨白,却还在嘶声大骂,“你猪油蒙了心!

    血衣侯管得到这里来吗?你不要命了?

    你难道没收我们的钱吗?!

    去年冬崔老爷送你的百石粟、五十匹布、十镒金,你都喂了狗了?

    你收了我们崔家多少钱,你心里没数?!

    你现在装什么清官,充什么忠臣?!“

    这一番话,像鞭子一样抽在罗正脸上。

    罗正的面色铁青,却没有退缩。

    他踩着地上横流的血水,一步一步向前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我不得已而为之!如今我也认罪!

    但今日,我就要遵血衣侯令。

    我看谁敢拦!“

    “若是我要拦呢?“

    一个低沉、威严、带着百年豪强倨傲的声音,从黑暗中缓缓响起。

    长街尽头,巷口深处,大批人影如潮水般涌出。

    崔崇身着暗紫色绸袍,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私兵簇拥下大步走来。

    那些私兵不再是县库门口那种拿着棍棒的编外人员,而是崔家真正的护院,刀锋在月下泛着森寒的蓝光,脚步整齐,杀气腾腾。

    崔崇走到县库门前,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脑浆迸裂的尸体,又扫过罗正身后那三十五名衣衫褴褛的士卒,最后落在罗正脸上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猫戏老鼠般的冷漠。

    周仓吓得腿都软了,他一把拽住罗正的铠甲后襟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明府!明府……要不咱们就先服个软?

    等血衣侯那边……等血衣侯大军到了再说……

    咱们就这么点人,打不过的……“

    罗正缓缓转头,看了周仓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里,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对死亡的畏惧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烧红的、压抑了一年后终于喷薄而出的决绝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推开了周仓拽着他铠甲的手。

    然后,他向前踏出一步,将那卷血衣侯令紧紧攥在胸前,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,苍白如骨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崔崇身后那数十柄利刃,直直钉在崔崇的脸上。

    夜风骤起,吹得谕令猎猎作响,像一面染血的战旗。

    罗正只是一介文官,佩着一柄三尺长的县令剑。

    那剑是秦廷赐下的礼仪之器,剑鞘上的漆都有些斑驳了,一年来从未出鞘,他甚至不确定这剑是否开过刃。

    但此刻,他握紧了那卷血衣侯谕令,向前踏出一步,踩在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泊里,官靴溅起暗红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血衣侯令在此,”

    罗正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,“谁拦也不行。谁拦,谁就得死。”

    崔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。

    他仰头大笑,笑声在长街上回荡,惊飞了檐角几只栖息的乌鸦。

    那笑声里满是百年豪强的傲慢与轻蔑,仿佛眼前这个手持一卷纸、身着一袭文官深衣的县令,只是一只妄图撼树的蚍蜉。

    “就凭你?”

    崔崇笑得前仰后合,绸袍上的暗纹在月下扭曲如蛇,“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喽啰?我偏要拦,你能怎么样?”

    罗正沉默了。

    夜风卷起他深衣的袍角,吹得那柄从未饮血的县令剑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他看着崔崇身后那数十名持刀私兵,看着县库门前横七竖八的尸体,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。

    武安城的方向,天边隐约有一抹不正常的亮色,像是某种遥远的、不可触及的希望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偏要拦,那就斩。”

    崔崇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眯起眼睛,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:“斩?你怎么斩?

    罗正,你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书生,你以为你手里那柄破铜烂铁,能斩得了谁?”

    罗正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缓缓握住了剑柄。

    那只常年执笔的手,指节修长,指腹生着薄茧,是握笔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此刻,这双手以一种生疏而决绝的姿态,扣住了冰冷的剑柄。

    “呛啷!”

    一声龙吟般的清啸,县令剑第一次在这武城县出鞘。

    剑锋在月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,果然未曾开刃,剑尖甚至有些钝圆。

    可罗正就这样举着这柄钝剑,一步一步,向着崔崇走去。

    他的官靴踏在血泊里,发出黏腻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“我若死,”罗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却又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见,“你也必死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温和甚至略带懦弱的眼睛,此刻烧着两团近乎疯狂的火:“血衣侯的名,我不信你没听过。”

    崔崇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。

    他那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额角青筋暴起,猛地一挥手:“放肆!给我打断他的腿!把这疯子的腿给我打断!!”

    数十名私兵齐声应诺,刀锋举起,寒光如林,向着罗正碾压过来。

    罗正猛地高举那卷血衣侯谕令,金印在月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,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空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咆哮:

    “谁敢!!!”

    那一声怒吼,竟真的让前排几个私兵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那卷谕令,看着罗正那双血红的眼睛,看着这个平日里对他们点头哈腰的县令此刻像一尊疯魔般的姿态,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。

    他们下意识地回头,看向崔崇。

    崔崇大手一挥,面目狰狞:“上!给我上!他不过是个文官,装什么忠臣!出了事我担着!”

    私兵们一咬牙,再次涌上!

    “保护明府!!!”

    刀疤老卒嘶声怒吼,挺着那柄染血的长戈便挡在了罗正身前。

    三十五名士卒,衣衫褴褛,兵器缺口,此刻却如同三十五道血肉筑成的城墙,将罗正死死护在中心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对面是崔家的精锐私兵,知道这一战九死无生,可他们不在乎。

    能为血衣侯效死,是荣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