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四章 :武家

    第六百九十四章 :武家 (第3/3页)

“杀!”

    震天的怒吼从双方阵中爆发!最後的距离被激荡起的尘土瞬间吞噬!

    天光越来越弱,到这时已经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血肉之躯猛烈碰撞!

    马嗣勳一马当先,马槊借着雷霆万钧的冲势,精准地刺入一名同样举着马槊的常州骑士。

    巨大的冲击力将对方连人带甲捅穿,槊杆弯曲到极限,然後“哢嚓”一声,那名骑兵被挑离马背,甩出数丈远,重重砸在水田里,溅起大片泥浆。

    马嗣勳的槊杆也因这猛烈一击而崩裂,他毫不犹豫地撒手,反手抽出腰间的横刀。

    李君庆同样悍勇,他的马槊横扫,将一名试图刺向马嗣勳侧翼的敌骑砸落马下,随即槊锋回转,又刺中另一敌骑的坐骑脖颈。

    两军彻底绞杀在一起!不再游斗,就是贴面玩命!

    狭窄的土道和水田边缘,成了最残酷的肉搏场。

    刀光闪烁,槊影纵横,怒吼与惨叫交织,战马的悲鸣和沉重的倒地声不绝於耳。

    泥浆、鲜血、断裂的兵器、翻滚的人体……仅仅十来人的厮杀,就构成了一副地狱场景。

    保义军骑士虽然人困马乏,但凭借更丰富的搏杀经验和决死的勇气,以及人数上的微弱优势,逐渐占据了上风。

    其中尤以李君庆最为勇猛,也是杀敌最多。

    其人如猛虎,马槊所向,无人能挡,而马嗣勳在抽出横刀後,也不管不顾,大声叱吒。

    如此带头,其他踏白骑士也个个奋勇,以命相搏。

    一名常州骑兵狂吼着,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骨朵,砸向一名保义军骑士的头颅。

    那踏白举盾格挡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盾牌碎裂,骑士手臂骨折,惨叫着跌落马下。

    但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,一刀砍断了那常州骑兵持械的手臂。

    断臂砸在土道上,惊悚的哀嚎传遍黑暗。

    另一名常州骑兵试图从侧翼偷袭马嗣勳,却被一名年轻的保义军骑士死死拦住。

    这人就是队伍中那名最年轻的骑士。

    此时,在肾上腺素的分泌下,也在群体氛围的刺激下,这年轻骑士直接玩命,也不顾自身安危,以伤换命,用肩膀硬抗对方一刀,同时将自己的横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腹部………

    战斗惨烈而短暂。

    当最後一名常州骑兵被李君庆一槊刺穿咽喉,瞪着眼睛不甘地倒下时,圩田边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伤者的呻吟、战马垂死的喘息,以及晚风吹过稻禾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七名常州哨骑,包括最前死在马嗣勳槊下的那人,这次出哨的常州骑士全部战死。

    而保义军这边,阵亡两人,重伤三人,其余人人带伤,战马损失近半。

    马嗣勳拄着刀,剧烈喘息着,汗水、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,顺着他的脸颊和甲胄往下淌。

    他环视这片土道,看着倒毙的敌我屍体,看着那些沉默疲惫的兄弟们,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。多少年寒暑,最後就是为了这一刻?

    谁能想到,一场意外的哨马遭遇战,竟然如此血腥和残酷。

    可见,战争的烈度从来不在於规模,而在於双方的心气和荣耀。

    此时,李君庆走过来,拍了拍马嗣勳的肩膀,声音沙哑:

    “收拾一下,带上伤员和能用的马,立刻撤!这里动静太大,很快会有更多敌军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能再继续向前了,得立刻回去通知都押!”

    马嗣勳愣了下,反问道:

    “那咱们岂不是白出哨了?”

    李君庆摇头,说了这样一句话:

    “等你打仗多了,就晓得,战争从来不管你怎麽看!而是看你怎麽做!”

    马嗣勳若有所思,点点头,正要吩咐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那片水田。

    那里,躺着第一个被他杀死的、那个落单的常州骑士。

    这人给他的印象太深了。

    悍勇,义气、狡猾!

    他如不死,定然是一方豪杰。

    马嗣勳沉默了一下,对李君庆道:

    “老李,你们先收拾,我……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李君庆看了他一眼,似乎明白他的心思,叹了口气,没说什麽,转身去指挥众人。

    马嗣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片水田边。

    那骑士的屍体半浸在浑浊的泥水里,面朝下,背上的箭伤和胸前的槊创处,鲜血早已将周围的泥水染成暗红色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皮甲做工精良,内衬的锁子甲,都是上等的吴锦。

    马嗣勳用刀鞘将屍体轻轻拨转过来。

    泥水从骑士脸上滑落,露出一张尚显稚嫩的清秀面孔。

    看年纪,不过十五六岁,比马嗣勳自己还要小几岁。

    他嘴唇紧抿,眉头微蹙,仿佛在睡梦中遇到了什麽难题。

    若非亲眼所见,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少年,竟有那般精湛的骑术和悍勇?

    “各为其主………”

    马嗣勳低声说话,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是惋惜?是敬佩?还是本能的厌恶?他都说不清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在父亲督促下苦练武艺的场景,想起了第一次随军出征时的紧张与兴奋。这个常州少年,想必也有严厉的父亲,有殷切的期望,有属於他自己的抱负和梦想吧?

    然而,在这片陌生的圩田边,一切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只因为他是常州武家子,而自己是保义军踏白。

    战争,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没有对错,只有立场,没有仁慈,只有生死。

    马嗣勳蹲下身子,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。

    他伸出左手,拂去少年脸上最後一点泥污,然後右手握紧了横刀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了,小兄弟。”

    “下辈子,别投在乱世武家。”

    刀光一闪,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一颗年轻的头颅被割下,滚落在泥泞中。

    断颈处涌出的鲜血,瞬间将周围一小片水田染得更加猩红。

    马嗣勳提起那颗头颅,用少年身上的吴锦胡乱擦了擦刀上的血,然後将头颅系在腰间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少年无头的屍身和那片血染的水田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正在集结的同伴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