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二章 :人生一炬
第六百二十二章 :人生一炬 (第3/3页)
这些崑仑奴皆身高九尺,肤黑如炭,擅使铁蒺藜骨朵与弯刀,悍不畏死。
他们加入战团,顿时将敌军攻势压退半截。
高骈在顶楼箭不停歇,忽然瞥见敌阵中数十弩手正在上弦,急喝道:
「菩萨奴!毁其弩阵!」
菩萨奴闻言,竟直接从二楼廊纵身跃下,如重锤坠入敌弩手群中。
骨朵横扫,顿时砸翻三四人,余者惊散。
然四周槊矛立时攒刺,菩萨奴肩腿连中数创,仍怒吼着将骨朵掷向一名弩手头领,砸得对方颅骨碎裂。随後他夺过一柄长戟,旋身横扫,又毙数人,终被十余支长枪同时刺穿胸膛,钉在地上。
高骈目睹此景,眼眶迸裂。
此时弩箭已空,他索性抽出仪剑,此乃御赐礼器,本非战兵。
然他握剑在手,对身後仅剩的两名侍女道:
「尔等自寻生路吧。」
言罢高骈竞大步踏出顶楼,欲下楼死战。
「阿郎!」
一名老侍女忽然跪抱其腿,泪如雨下:
「妾等受恩深重,愿随阿郎同死!」
高骈低头看她,又望见楼下苦苦支撑的辛从实等人,忽然仰天大笑:
「不想我高骈纵横一世,末路竞困於此楼!也好,也好……」
笑声未歇,楼下轰然巨响。
莫邪军用巨木撞垮了一侧楼门,潮水般涌入。
辛从实身中数枪,背靠楼梯柱,犹挥刀砍杀,直至气绝。
再加上被围杀在楼外的落雕武士,这一支传奇的牙军至此全殁。
莫邪军开始逐层清剿,向顶楼逼近。
高骈退至服丹房。
此房三丈见方,是高骈服丹後休息的地方。
只见四壁书架堆满《抱朴子》《周易参同契》等道经,以及高骈多年手录的修道心得,西侧还架着一面琴,只是无人问津。
高骈令侍女将丹房内所有帛书、道经、帐幔堆聚,浇上灯油。
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他自已则立於楼心,缓缓整理衣甲,随後对老婢下令:
「烧了!」
老婢一愣。
高骈已是声音嘶哑:
「把这些书、这些丹药、这些虚伪的长生梦…」
「全烧了。」
说完,他坐到了琴边,感叹:
「我少年时,最爱嵇康《广陵散》。」
指尖轻触着琴弦:
「後从军,再未抚琴。今日死期将至,倒想再听一曲。」
说完,高骈竞真的调弦试音,随後,苍凉琴声自指尖流淌而出。
正是《广陵散》。
琴音初时低沉如呜咽,继而激越如剑鸣,终至悲怆如挽歌。
楼下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,竟都被这琴音压过三分。
莫邪军攻至三楼时,脚步不觉放缓。
他们听见琴声自顶楼传来,那旋律中有沙场铁马,有江湖夜雨,有庙堂倾轧,更有一种慨然的诀别。连楼外的吕用之都一时怔住了,踞马喃喃道:
「高骈,使相……果真不凡。」
楼上,琴至高潮,高骈忽开口长歌:
「曾骑海马跨安南,箭射天狼镇蜀川。」
「玉皇授我金紫绶,丹书未竞骨先寒!」
「江淮万里烽烟起,谁记高楼夜斩蛮?」
「烧!烧!烧尽这一片白茫茫,不敢留名青史间!」
歌声未落,他猛地推倒油灯。
灯火泼溅,遇油即燃。
「轰……」
火龙瞬间腾起,吞没经卷、丹药、琴,火舌直舔梁柱。
热浪扑面,高骈道袍氅的毛尖也开始卷曲焦黑。
楼外吕用之大骇,令牙兵入三楼拉出高骈,却被热浪逼退。
火海中,高骈缓缓起身,立於烈焰中央。
他整了整衣冠,忽朝大吼:
「吕用之,你记住……」
「今夜杀我者,非你莫邪军,非你吕用之。」
「是昨日因,今日果!」
「一梦枕黄粱,功名半纸长。曾驱十万骑,枉作九千章。」
「休嘲老病身,一炬了荒唐。临了堪生死,方知柳絮忙。」
话音落,高骈竟张开双臂,仰天长啸。
啸声如龙吟,穿透烈火,响彻扬州夜空。
梁柱轰然断裂,屋顶坍塌,带着熊熊燃烧的椽瓦,将那个身影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