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宁触圣怒而死,不敢缄默而欺
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宁触圣怒而死,不敢缄默而欺 (第1/3页)
「臣有祥瑞呈送。」申时行十分为难,拿出了四本奏疏,叹了口气,递给了李佑恭。
李佑恭从申时行手中拿走奏疏的时候,申时行却没有松手,显然是不想呈送类似的奏疏,最终,申时行还是放手了,交给了李佑恭呈送御前。
「解刳院、格物院那边又有新的收获了吗?果然,我大明的格物博士,当真是忠君体国,急朕之所急,今年年中才奏了这昇平十七号铁马,这就又有惊喜给朕了。」朱翊钧闻言大喜过望,拿过了四本奏疏。
「回陛下,并非格物院、解刳院又有收获。」申时行的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「这什麽玩意儿。」朱翊钧看完了第一本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第一本奏疏来自於西安府,说是:维新三十载,功德昭於日月,恩泽被於四海。今有异鸟见於岐山,高五尺,羽备五采,声若箫韶,群鸟从之万数,鸣三日乃去。
《瑞应图》云:王者德及草木,则朱草生;德及鸟兽,则凤凰至。今陛下维新之政,惠养黎元,故天地协应,万物呈祥。
就是说有凤凰出现在了岐山,而且百鸟朝凤,在山头盘旋了足足三日才离去。
为什麽会出现凤凰呢?都是因为皇帝您老人家勤政爱民啊。
这种事还没办法求证,哪怕是派出了缇骑去探查,也只会得到一句真的有凤凰飞过,因为这种不需要任何代价的谎言,就能哄皇帝开心,所有人都会积极配合。
第二本奏疏说的是西域地震,甘肃布政司上奏,讲的是去岁冬月,轮台苦旱,军屯数十所,井泉渐竭。忽一夜,城中戍卒闻地中有声如雷,及旦视之,则城东荒原自涌甘泉数处,水势沛然,清冽异常。
皆陛下维新之政,重开西域,兵屯并举,精诚所感,故天不爱道,地不爱宝。
这是真的,可能是地震引发的地下水道发生了迁徙才有了这百泉之地,这的确是件喜事,但把这件喜事归功於皇帝重开西域天降祥瑞,就有点过於迎和那天人感应了。
第三本奏疏说的是黄河水清,说的是孟津至徐州五百里间,黄河澄清数日,澄澈见底,游鳞可数。沿河士民扶老携幼,焚香拜贺,皆言六七十年未有之事。夫河清圣人出,此乃千古之大瑞。
上励精图治,清丈田亩,一洗积;条鞭税法,万姓乐业;整饬武备,四夷宾服。三十年间,无一夫不得其所。故穹苍昭格,浊河呈清。
这也是祥瑞,但黄河水清不感谢在黄土高坡勤勤恳恳耕种、消灭水土流失的军兵民,反而感谢坐在九重的皇帝,这就是本末倒置。
「这是什麽?」朱翊钧拿起来第四本奏疏,举着看完之後,猛地看向了申时行,眼神里带着十分严厉的审视:「申首辅,这意思是朕可以长生不老了吗?」
「臣不敢妄言。」申时行不知道该说什麽好,只好装起了糊涂。
浙江天台县奏闻:今年六月望日,天台山中忽有霞光现於峰顶,自辰至午不散,光中有五色云气,若楼阁状。远近士民登山顶礼者数千人,咸言神仙所聚也。
越三日,有采药者循霞光起处入山,乃得异草二十六种,皆世所罕见,有若金莲九叶者,有若玄芝三秀者,有若丹砂凝结如珠者,药气芬馥,异香满谷,阖县欢呼,咸谓天官赐福於圣朝。
天台自古称仙家窟宅,自刘阮以後,未有此祥。此皆陛下万历维新,德动高穹,故仙人效灵,灵药出世。
敢请特遣重臣齎香帛往奠名山,将所得灵草宣示太医院,精择以充御用,并令有司建亭纪瑞,以答神观。
就是天台县发生了海市蜃楼,山顶楼阁无数,县里数千名百姓看到。
海市楼正常,可是之後这些事几就越发不正常了,入山采药居然得到了各种各样的神药,天官赐福圣朝。
朱翊钧猛的将奏疏扔到了申时行的面前,厉声说道:「朕要是派了人去,是不是会找到洞天福地,甚至还能找到山人异士,这山人异士还会些玄妙的法门,不用多久,这修《道藏》的张天师就该出面为这能人异士求取朝廷册封恩典?」
「不过三五年,这能人异士就该入宫做蓝神仙,整日给朕炼制那长生不老药了?」
「申时行!你好大的胆子!」
「臣罪该万死!」申时行被如此训斥,猛地跪在了地上请罪,而後廷臣们都吓的一哆嗦,立刻跪地请罪求饶,这已经有十多年了,皇帝没有在廷议中如此大发雷霆。
朱常治也跪在地上,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,父皇为何为了祥瑞发了这麽大的脾气,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跪着。
朱翊钧没说话,挨个审视着大臣,整个文华殿内一片寂静,掉根针都能听得到。
王谦让自己俯首帖耳,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急促,生怕皇帝注意到他,他终於理解,为何朝臣们对他王谦这麽纵容了,这样的皇帝,实在是太吓人了!
自从王谦回京之後,皇帝的情况就大为好转,廷议的氛围也轻松了数分,这一次,也是王谦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压抑的氛围。
朱翊钧怒火中烧,他说的这番话,其实就是嘉靖皇帝是如何一步步沉迷於焚修之事的开始,道爷在老家的时候,就崇信道学,入朝才十六岁,嘉靖维新,也是坚持二十年,後来最後一口气散掉,就是焚修。
如出一辙的海市蜃楼、灵药、祥瑞、能人异士、天师请求册封恩典,祈求长生不老。
「陛下——臣王谦有话要说。」王谦硬着头皮喊了一声,一直这麽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,虽然有点怕,但他和陛下的关系极好,相信陛下能够允许他讲话。
「讲!」
王谦深吸了口气大声的喊道:「臣王谦在南洋十年,灭教十年,十七创未死,臣杀过自称弥勒转世的妖僧,斩过自称天妃附体的巫婆,焚过无数符籙、神像、仙丹妙药。」
「一件件一桩桩的教案背後,臣看到的都是血,百姓被盘剥的血,愚夫愚妇被骗尽家财的血,被献祭给所谓神明的无辜者的血。」
「臣在南洋杀了十年,如今邪祟居然敢在天子脚下故技重施!」
「臣请旨带缇骑三十人轻装简从,日夜兼程,直入天台山,将那二十六种灵草,一株一株取验,是天生地长的珍稀药材,臣亲自护送回京入太医院;是人为伪造的障眼法,臣就在天台县衙门口,当着阖县百姓的面,将其焚毁。」
「哪个地方官敢通风报信,以同谋论处!哪个采药人敢跑,缇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回来!若真有所谓能人异士在背後装神弄鬼,臣在南洋如何处置妖人,在天台县便如何处置!」
「绝不让这等乱政惑民之术,有半点蔓延的余地。」
「万历维新能有今日,靠的不是神仙赐福,是清丈田亩的白首小吏,是开垦西域的屯田军户,是黄土高坡上种树固沙的百姓,这些人才是大明的祥瑞。如今有人想用几株草、
几片云,就将陛下半生心血归结於天官赐福,以窃天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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