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6章 震动

    第3376章 震动 (第3/3页)



    阿依古丽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来,摇了摇头,继续低头看显微镜。

    窗外,阳光照在研发所的红砖墙上,把那面墙照得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昨天挂在墙上的那张庆祝横幅——“热烈庆祝天山发动机试车成功”——已经被收起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不庆祝了,是不需要了。成功,放在心里就好了。挂出来,就轻了。

    研发所外面的大路上,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刚从伦敦飞回来,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,转了两趟,到了省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,终于到了军垦城。

    研发所门口的保安拦住他。“你找谁?”杨成龙把行李箱放下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“我找叶海。”

    “叶海?你是他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兄弟。”保安打量了他一眼,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“小叶,门口有人找你。说他是你兄弟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姓什么?”

    “姓杨。”

    保安挂了电话,打开门。“进去吧。他在材料实验室。”

    杨成龙拖着行李箱,走进研发所的院子。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,对什么都好奇,都新奇。

    这栋楼,这些设备,这些人——就是这些人,造出了天山发动机,就是叶归根的三爷爷、三奶、三爷爷的私生子——

    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忍不住想笑。

    材料实验室的门开着。杨成龙站在门口,看到叶海蹲在电子显微镜前,跟阿依古丽在讨论什么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“叶海。”

    叶海抬起头,站起来,转过身。

    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,一个刚从伦敦回来,行李箱还拎在手里;一个在戈壁滩上蹲了十几年,工装上全是灰。

    他们见过面,知道对方是谁。

    叶海伸出手。“杨成龙?”

    杨成龙握住他的手。“叶海?”

    “我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握着手,互相打量着对方,然后同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声同频共振,像两台同一型号的发动机在同一个转速下轰鸣——不用校准,他们就对上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身上流着同一条河的水,来自同一片云、同一场雨。那条河叫天山,那片云在军垦城上方。

    阿依古丽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笑成一团的年轻人,嘴角一弯,眉眼弯弯,也跟着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俩,长得还挺像的。”

    杨成龙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看了看叶海。“哪里像?”

    “眼睛。你们的眼睛,里面都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杨成龙看向叶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山谷,幽深处沉着整片星空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小时候站在军垦城后山的山脊上,仰头望见的银河——也

    是这样的光,冷冷的,亮亮的,在这个年轻人的瞳孔里不打折扣地亮着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叶海的手。

    “天山发动机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叶海握着他的手,没有客套,没有推辞,稳稳当当地接下了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背后,是十几年的时间,是上千个日夜的坚守,是无数次的失败和爬起。

    是一个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,是一个又一个被推翻重来的设计方案。

    是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里他和母亲、和父亲、和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反复揉搓打磨的心血、智力、青春、健康,以及这辈子最好的一部分生命。

    “不辛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杨成龙的眼眶红了一下。“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他在杨革勇嘴里听过无数次,在杨威嘴里也听过无数次。叶家的男人,都说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不邀功,不抱怨,不推诿。该做的事,做了就是做了。

    杨成龙蹲下来,拉开行李箱,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,递给叶海。

    “伦敦带回来的。给你和阿依古丽的。”

    叶海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条围巾——

    “天马”的围巾,灰色的,很素,织得很细,摸在手里滑滑的、软软的。

    旁边还有一个铁盒,装着伯爵茶,罐子上印着英文字母,写着“Fortnum & Mason”。

    伦敦最老牌的茶叶店,三百多年的老店,维多利亚女王都去那里买过茶叶。

    叶海拿起那条围巾,看了半天。“这就是你做的那个围巾?”

    杨成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“嗯。‘天马’。我跟我未婚妻一起做的。”

    阿依古丽从叶海手里接过围巾,围在脖子上,灰色的围巾衬着她小麦色的皮肤,好看得像一幅画。

    “好看吗?”她问叶海。

    叶海看着阿依古丽,围巾在她脖子上,她的脸在围巾上面,大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杨成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想起了林晚晚,想起了她在杭州的出租屋里,对着满墙的便签埋头工作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

    “晚晚,我到军垦城了。见到叶海了。他比我想象的年轻。他女朋友很好看,围了你的围巾,说好看。”

    回复来得很快:“围巾当然好看。我做的。”然后又是一条: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“过几天。看完杏花就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杏花开了吗?”

    “开了。开了几朵。还没全开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等全开了再回来。别急着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扛得住吗?”

    “扛得住。又不是没扛过。”

    杨成龙看着那行字,心里酸了一下。他打字:“等我回去。很快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回复没有来。但杨成龙知道,她在忙。

    研发所外面的风停了,阳光很好。戈壁滩上,那些骆驼刺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。

    最顽强的东西,往往是从最荒凉的地方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骆驼刺是这样,天山发动机是这样。那些人——那些在戈壁滩上站了一辈子、坐了一辈子、熬了一辈子的人——也是这样。

    军垦城,叶家老宅。那棵杏树还在那里,不声不响地站着。

    风来了,摇两下;风走了,就安静了,像这个家族里那些不说话的男人——用肩膀扛,用脊梁顶,用埋在图纸和发动机里的几十年告诉你:

    天塌不下来,因为有人在撑着。

    叶海把那盒伯爵茶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,跟那些图纸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工人从天山的雪线之上采集矿石,熔成合金,铸成叶片;科学家从伦敦的茶山采摘嫩芽,焙成茶叶,装进铁盒。

    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,一个用来飞上天,一个用来泡在水里喝,现在却坐在同一个抽屉里,肩并肩,谁也不比谁高贵——世界就是这样奇妙。

    他打开电脑,调出装机测试的方案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数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,那些跳动的数字在他眼底深处点燃了一簇小小的、但燃烧得异常稳定的亮光。

    他像一台被他亲手调试过的发动机,只用最低的油耗、最低的噪音,在最高效的工况下平稳运转。

    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,春天真的来了。

    风还冷,但已经不扎人了。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想脱外套,想眯眼睛。那些骆驼刺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,白杨树的枝头鼓起了芽苞,杏树上的花,一朵一朵在慢慢地、不紧不慢地开着,一朵比一朵大,一朵比一朵白。

    等它们全开了,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云。

    那时候,叶家的人会在树下走来走去,会抬头看一看花,会说一句“开了啊”,会说一句“等到了”。

    一直等到杏花落了,结出青涩的果子,再到夏天杏子黄了,酸酸甜甜的,咬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——

    那是几十年前种下的味道,一代传一代,从太爷爷的牙齿酸到重孙的舌尖。它不变,就在那棵树上,等着每一个军垦城的孩子回家来摘。

    (未完待续)